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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人为什么这么能打|大象公会

中秋赏月儿 2019-6-16 05:01 195人围观

打遍国内外的潮汕宗族是怎样炼成的。

文|海下

2019 年 5 月上映的电视剧《破冰举措》,让潮汕宗族和地方社会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

片中所刻画的制毒村和主角林耀动,在实际中有着险些完全对应的原型。而「破冰举措」则险些是广东警方 2013 年 12 月「雷霆扫毒」的翻版。

· 汕尾博社村村支书蔡东家,林耀东的原型

片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其出现的全村治毒,宗族卷入犯罪的地方景观。在这个亲缘关系越发淡漠的中国社会,人们这才留意到,在广东,还存在着云云强盛的宗族权势。

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

《破冰举措》中所形貌的宗族制毒的塔寨村,在实际里对应的是下辖汕尾的博社村。汕尾这个地名,许多人未必认识,但有一句名言则人尽皆知:

「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说得便是下辖海丰和陆丰的汕尾。

外界谈及汕尾,经常与潮汕混同在一起,但在本日的广东,汕尾的认同却有些复杂。

众所周知,广东有广府、福佬、客家三大民系。汕尾住民先人多是沿海岸南下的福佬人,方言算得上是闽南话,但汗青上恒久属客家人占多数的惠州府辖,又是广州通粤东传统商路,颇受客家和广府影响。

汕尾地域只在开国后被短暂的被划入汕头地域,到了 1983 年 9 月,又归属惠阳地域专署管辖。1988 年 1 月,经国务院答应,在原海丰、陆丰两县的行政地区上设置地级汕尾市。

也正是由于恒久的行政分割,如今的潮汕人认同每每范围于潮州,汕头,揭阳三市,而汕尾更是故意向西面的深圳靠拢,在 2018 年,在海丰县的地面上,汕尾与深圳团结设立了深汕特殊互助区。

· 狭义上的潮汕,限于清代潮州府,整个潮州府有八个地区单位,都是由宋元时期海阳、潮阳、揭阳 3 县分析而出

固然经济上的往来并不非常密切,但在文化与方言上,汕尾照旧与东面的潮州三市有着高度相似性,文化地理的学者也把汕尾归入粤东福佬文化亚区。

因此,将汕尾发达的宗族文化归为潮汕地方特色,倒也没什么题目。

如今,可以开始偏重谈谈「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了。

这句话的原始语境众口纷纭,但对于二次流传却有种同一的说法:1988 年,法制日报登载了一篇《雷区里的,无雷区》的报道,内容是其时海丰县的一个边防派出所反私运的古迹。

其时的汕尾地域私运者如云,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说的是本地治安太差犯罪成风。

· 汕尾市舆图

就究竟而言,这句话并非记者的舆图炮。

博社村地点的陆丰一度是中国最大的毒品基地。近 30 年来,陆丰地域先后出现私运、制贩假币、拐卖妇女儿童、盗抢机动车等多类突出治安题目,此中制贩毒运动最为放肆。

1999 年陆丰被国家禁毒委列为天下重点地域,用 4 年 8 个月摘掉帽子后,时隔 7 年再次被列为重点地域。

此中,毒品犯罪最严峻的是陆丰东南濒海的「三甲地域」(由甲子、甲东、甲西三镇构成,博社村位于此)。在 2013 年警方开展禁毒举措之前,陆丰制贩毒品运动已到了公开半公开的田地,比《破冰举措》里更浮夸的是,村镇内另有制毒装备的专卖店。

履历了 13 年的严打,陆丰地域的毒品犯罪大大淘汰,但间隔根绝还差的很远。根据不完全统计,在 2016-2017 年,陆丰市人民法院共受理毒品案件 244 件 286 人,判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共 107 人。

云云难以根治的犯罪,很大水平上是由于海丰本地宗族的保护。

博社乡和塔寨村都是全村一个姓的单姓村,如许的乡村遍布闽南和广东。广东固然有客家、福佬、广府三大民系,但在漫长的汗青演化中,其社会根本布局都以宗族为焦点。

强势宗族是怎样炼成的

潮汕地域位于粤东北的韩江三角洲平原,而潮汕宗族的郁勃,亦由这片地皮的运气所决定。

韩江发源于南岭与武夷山,全长 470 公里,山地和丘陵占总流域面积的 95%,平原仅仅占流域总面积的 5%。在传统期间,这片地皮开辟难度极大,到唐代照旧一幅未开辟的容貌,以是才有了韩愈治韩江,开启本地教养的说法。

· 潮州韩文公祠。被贬官的文豪韩愈在潮州上任未满八个月就脱离,却成为潮汕文教祖师,至今享受香火

宋元时期,大量福建移民进入韩江三角洲,潮汕才进入了开辟快车道。其时的福建是天下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儒教文化(在其时重要体现为朱熹理学)今后在潮汕扎根,闽南的方言、民间宗教信奉和一样平常生存风俗也被带入潮汕。

但平原之外,另有许多朝廷管不到的化外之民。居住于崇山峻岭之中、被称为「畲」和「猺」的人群,以及生存于韩江水道和沿海地域的疍民及其他水上住民,恒久广泛存在。

随着生齿的增长,这片三角洲显得愈发局促,人群间的辩论日益激化。

明代中后期,不停开辟的耕地加剧了化外之民与朝廷的辩论,同时,平原上的人地关系也愈发告急。越来越多的人向海为生,以「倭寇」为代表的海商和海盗乘势而起,挑动着朝廷秩序。

多方抵牾下,潮汕乱成了一锅粥。倭寇、海盗和山贼频仍反叛,随后东南沿海又成了郑氏家属和清初反清权势恒久拉锯的战场。直到清廷夺回台湾,华南沿海海氛清浄,潮汕社会方才重新安定下来。

这段动荡光阴,是潮汕宗族形成的关键时期。

据《潮州志》纪录,整个明代一共出现 120 余宗潮州海盗反叛和官府弹压变乱。遭殃的是潮州的百姓,1552 年,潮州有 95 万人。翌年,海盗鼓起,随后二十年间大肆入侵 18 次。1574 年,潮州生齿暴降至 71.25 万,淘汰了四分之一,产业丧失不可胜数。

· 明嘉靖一朝,海禁政策步步收紧,对违禁下海的处罚的严肃水平远超从前,导致倭寇之乱

为了应付三五成群的海盗武装,官方与民间给出的办法是「归并大村」与筑城建寨,也就是把散居在平原上的小乡村都会合起来,同一管理,共同防御。这使潮汕地域的聚落形态发生了庞大变革,散居的小乡村淘汰了,出现了一座座墙高濠深的军事性城寨。

如韩江入海口的樟林村,是官府订定的归并乡村,附近的小村住民纷纷迁入,发展成了一个占地约 600 亩大村落。官府答应樟林修建的城寨,寨墙长约 5 里,比明代在潮州地方设置的尺度军事据点——潮州卫千户所的所城还要大,后者理论上要容纳一千名官兵。

除了方型的寨堡,韩江流域还涌现出了许多其他形态的防御型聚落,好比本日成为热门景点的福建土楼,最早便出如今明代中后期。

· 本日很多研究者视土楼为所谓「客家典范民居情势」,实在当年其修建和居住者并没有方言群体的差异,只是清朝前期的实行的「迁海」政策将沿海数十里的民房清拆一空,于是土楼只存留于本地山区的客家人聚居地,实在时至本日,也仍有大量的讲福佬话的人群居住在土楼中。陈春声、肖文评《聚落形态与社会转型:明清之际韩江流域》

嘉靖年间,朝廷还发生了大张旗鼓的「大议礼」变乱。以旁支入继大位的朱翊钧,对峙在皇室家庙中祭奠本身的生父母,进而对大明礼制做出来一系列庞大改变。

这些复杂而所噜苏的礼制厘革中,对地方社会最大的影响是答应官绅模拟天子家庙,创建祠堂和祭祖,进而答应各支同姓宗族联宗祭祖。在明代前期,这种地方建构逾越家庭的共同体是不被答应的。

随着天子诏令的下达,父母官绅纷纷构筑了本身的宗祠,大修家谱,宗族意识形态开始向地方社会扩张和渗出。大明的士绅们根据《朱子家训》创造出一系列礼节,把宗族成员构造起来。

聚落情势的变革与礼节政策的刺激为促进了宗族的形成,但终极,是广东的地方税制改革,让宗族成为了地方社会不可或缺的焦点构造。

在康熙五十七年,广东巡抚推行了「粮户归宗」的税收改革。此前,继续自明代的里甲制度已经腐败瓦解,很难收得上税,而官府又没有充足的行政气力下沉到下层。

· 所谓里甲制始自明太祖,就是将地区相邻的 110 户人家,编为 1 里,每里下辖 10 甲,每甲共 10 户。1 里中,有 10 个里长户,以及分属 10 个甲的甲首户,每户里长直辖 1 甲,共同黄册和鱼鳞图册,用于下层控制,摊派赋税和徭役。但随着明后期生齿和地皮活动加剧,名不副实

此时官府发现了日益郁勃的宗族,决定借助宗族气力,捉住关键少数,让大族族长担当里长负责上交赋税,使宗族成为了缴纳赋役的单元。

一方面,「粮户归宗」是朝廷对地方宗族鼓起的社会实际的认可;另一方面,它又鼓励了宗族构造的发展,购买族田、捐赠义田专门用于负担赋役负担,成为各个宗族广泛的做法。

在这一政策下,那些没有得到里长户职位的小姓也改易姓氏,参加大宗族,以求减轻税负负担和得到保护。于是许多汗青上的杂姓村,渐渐酿成了巨大的单姓村。如前上文提到的博社村,就是一个生齿过万的蔡姓单姓村。

从这个角度看,宗族并非单纯的血缘构造,而是聚集了多种社会功能的共同体。

打遍国内外

安定三藩和郑氏团体后,华南沿海的治安大为好转,闽潮地域的生齿又开始了快速增长。但大乱固然平息,题目的根源却没有办理。人多地狭、资源紧缺的潮汕,再次成为炸药桶。

恒久的战乱,让闽粤地域民俗慓悍,动辄暴力相向,一旦发生争端每每诉诸武力,而宗族的构造模式又会敏捷放大抵牾。

各宗族中的族规常要求成年轻壮男子必须到场械斗,而招呼者每每是族绅和其部下小头目。争斗的两边各自探求盟友乃至费钱雇佣打手,使得械斗每每成为大规模群体变乱。

在闽潮地域,械斗的因由多种多样。

有的纯属口角细碎所致。好比雍正五年平和县境内,胡姓和叶姓素有来往,某日谈天时因某句话两人争闹起来,胡姓族人相帮护,遂武斗,胡姓伤二人,叶姓毙命。

有的为财物纠纷。如道光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平和县赖姓多次向李姓索讨欠款不得,二者辩论引发械斗,赖姓被李姓铳毙。今后两姓生隙,后有赖姓族人误撞李姓族人,相互再次争殴,致死多条性命。

但更多的,照旧由于资源的告急而相互争取。这此中,既包罗有形的物质资源,如水利办法和地皮,也包罗无形的风水资源,如房屋、坟墓的选址等。

汕头潮阳区的《潮阳大事记》里,满是有关此类械斗的纪录:

峡山都溪头这个地方的上厝和下厝为争取溪水大打脱手,两边乃至各自建起了碉楼,购置枪炮对垒,一共死伤 100 多人。

黄陇都寨仔、拱桥争溪水械斗,先后死 10 人。

贵山都东寮、后沟争鲤鱼陂水械斗,死 1 人,伤多人,诉讼达 7 年之久……

男性生齿的多寡直接决定了可否在械斗中胜出,宗族对男丁也就极为器重,于是,重男轻女一度是广东福建的严峻题目。

固然,也并非全部时间都必要宗族夫君亲身出马,闽粤地方宗族偶然会豢养一批专门的打手用于械斗。除了帮人打斗的打手,另有专门顶罪的人——两边械斗之后每每照旧要媾和,为了满意对手杀人偿命的要求又不交出本身人,就会以重金招募贫民作为凶手顶死。

汗青还能证实,潮汕人绝不但是窝里横。

康熙二十三年(1684 年)开放东南海禁,答应人民作内海商业,开启了粤东客家人移民台湾的序幕,乾隆十二年(1747 年)答应闽粤到暹罗买米和木料,标记着外贸海禁也随之排除,翻开了潮汕人移民外洋尤其是暹罗的高峰。

清廷的政策变化的焦点缘故原由在于粮食题目——潮汕的生齿太多,当地的粮食已经养不活了,纵然丰收也仅仅能满意当地三四个月的粮食消耗,其他全赖入口。而暹罗米自制高产,足以满意广东的粮食短缺。

· 红头船,雍正元年(1723),清廷为便于对各省船只管理,规定各省商船在船体两头头尾部位和大桅上半截用漆油涂上各种差别的颜色,按规定,福建船涂绿色油漆,称为「绿头船」广东船舶涂的是赤色油漆,称为「红头船」。这种红头船成为潮汕 - 暹罗商业的重要船只

从当时开始,大量潮汕贩子来到泰国做生意定居,依附丰富的斗争履历和宗族关系网络敏捷扎根、扩张。泰国阿瑜陀耶王朝对华人也颇为厚待,不消从事泰国劳役,还把持了泰国的外贸特权。

在 17 世纪中后期,阿瑜陀耶王朝受到缅甸进逼,潮汕人也投身到守卫暹罗的战役中,厥后更是出现了一位华人国王——郑信。

郑信的父亲郑镶是一位潮州澄海县的停业农夫,因生存所迫移民暹罗,通过谋划赌博业和通婚发迹,进入泰国上层社会。郑信从小受到暹罗贵族教诲,把握潮州话、越南语等多种语言。

阿瑜陀耶王朝被缅甸所灭,郑信则在东南沿海潮汕人聚集的尖竹汶府创建根据地,浩繁潮汕人聚集到他的身边,给予慷慨的资助。

· 郑信塑像,郑信又名郑昭(昭意为「王」)。暹罗名字叫达信(Taksin)。史称「达信大帝」或「吞武里大帝」

郑信的复国斗争,在很多华人的到场和救济下取得乐成。一名从事商业的华商森把他本来贩卖的粮食与 32 艘船一并送给郑信,商船被改成战船,在同一泰国的过程中发挥了紧张的作用。

郑信出生入死驱除了缅甸人,于 1767 年创建了吞武里王朝。而此时另一位福佬人——漳州府海澄县的吴阳则在泰国南部的宋卡创建了政权,并臣服于郑信,被暹罗封为「宋卡府尹」。

· 宋卡府尹吴阳,吴阳之子吴文辉

今后一百余年中,吴氏一门八代都因有功于泰国而被封为宋卡府尹,不但在华人中独一无二的,就是在泰国政坛也是屈指可数的。吴阳之姓,本日在泰国已改成泰姓为闻名的「纳 · 宋卡」(Na Songkla)。

在潮汕人在暹罗风生水起之时,越南南部的雷州人群创建的河仙政权也随之崛起,河仙国积极地入侵高棉,并收留了阿瑜陀耶王室的后人。

· 1671 年,广东雷州府海康县东岭村人鄚玖进入高棉,其后代在高棉与越南接壤的半岛最南端创建起河仙国(H à Ti ê n)又称港口国,1809 年被归入越南

为了办理这个潜伏的威胁,郑信多次领兵东征,两边互有胜败。1780 年,河仙国统治者鄚天赐因越南内乱?丧失领地,断港绝潢投奔郑信,很快又在越南边面的挑拨下收到郑信猜疑,自尽身亡。两年后,郑信也在政变中身亡。这场潮汕人与雷州人的外洋战役的落幕,也预示着华人在南洋的大帆海期间即将逝去。

不外,潮汕外洋宗族的汗青历程并非仅止于此。

一个多世纪后,据美国东南亚专家肯尼斯 · 兰登对泰国的观察,宗族还是泰国华人社会的亲戚关系的根本单元,这种家属和宗亲为焦点的社会秩序在外洋仍保持着强盛的生命力。

· 肯尼斯 · 兰登的着名度远远不如他的夫人玛格丽特 · 兰登,后者小说以《安娜与国王》着名天下。两人曾作为长老会传教士在泰国开办教会学校,成为两人日后奇迹的根基

为了维持家属经济,宗族家长乃至可以决定晚辈的教诲和择业,使华人社群的教诲上风得以连续。别的,宗族网络还提供了贸易信息和安全方面的竞争上风。比方华人得到贷款的利钱每每只有越南贩子的一半,从而可以或许把持资金周转长、利润率低的批发业务,而越南人只好放弃。

但这些上风并非没有副作用。20 世纪前期,东南亚民族主义勃兴。靠宗族闯失事业的华人,今后遇上了宗族没法摆平的新题目。

参考文献:

1. 冷东《东南亚外洋潮人研究》

2. 陈春声《外洋移民与地方社会的转型 _ 论清末潮州社会向侨乡的变化》

3. 陈春声、肖文评《聚落形态与社会转型:明清之际韩江流域》

4. 黄挺《潮汕史 · 上册》

5. 李宏新《潮汕华侨史》

6. 黄璧蕴《泰国华人作用:泰国曼谷王朝拉玛三世至拉玛五世时期华人社会(公元 1824 年至公元 1910 年)》

7. 李庆新《鄚氏河仙政权 ( " 港口国 " ) 及其对外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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